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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记密云法院审判员单青林
作者:相颖  发布时间:2016-06-12 08:59:50 打印 字号: | |
  前些天,特地跑去听了单老师的庭审。结束后我说想找他聊聊。他只说“来吧。”他从来都是这么没架子,有一说一,不拐弯。

  他是单青林,我院刑事审判庭审判员,从事刑事审判11年,大家都习惯叫他“单老师”。印象中的他深沉,睿智,有思想,洒脱,自信,不张扬,厚重,声音有磁性。

  在我们新闻办,他是出镜率最高的法官之一,但由于他低调的个性,这可能也是让他最头疼的事儿。11年间,他审理的刑事案件1000多件,盗采盗运矿产资源的案件、阻碍“南水北调”工程拆迁的案件、阻碍檀营地区旧城改造的案件,毒品犯罪、故意杀人、重大抢劫和诈骗案、职务犯罪等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承办疑难案件早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今年他作为全市法院系统唯一获得五一劳动奖章的法官到人民大会堂领了奖,大家觉得当之无愧。

  走进他的办公室,办公桌干净整洁,他对人的态度、对人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很干净。在我心里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念过大学就能称为知识分子,有的人就是拿到博士学位也不算知识分子。他张嘴就说他不善言辞,我尽量找点话说,但他答得简单,不问不说。我说咱们就聊点不显眼的吧,小案子也行,只要能打动咱俩的就行。他拉过一把工作椅,坐我对面。给我翻找判决书,电脑里的判决书整整齐齐按年份姓氏划分,严谨得让我一个姑娘都惭愧。这不像普通办公室里的闲谈。他一句寒暄没有,直奔主题。这些话题我不陌生----法治现状、法学理论、案件审判……这些话,很多人在文章里说,很多人在喝酒后说。他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坐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谈这些,他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是一个自带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的人。突然我问他:“您靠什么赢得尊重?他愣了一下,说:“真实。真实是我们这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真实最大的敌人,真相长流失于涕泪交加中。”聊了四十五分钟,很坦率。书记员叫他开庭,他穿好法袍立刻起身走了。临走拉开门,又回身嘱咐我:文章千万不要夸张。我试着尽可能不加个人情感诚实地写下他的故事。我想,一个国家由人构成,如何讲述它的法官,就是如何呈现一个国家,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刑事审判因为审限短,法官常常需要加班。2007年年前,密云有个60岁的张某,打着北京市穆家峪金花种植场的名义,先后跟390多芦荟种植户签订芦荟购销合同,从中骗取芦荟购苗款191万余元,后来潜逃。2007年6月15日张某被公安机关抓获。他说审这个案子他才知道什么叫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因为涉及人数多、经济损失重,受害人情绪都比较激动。很多受害者都是外地人,他只能一个一个电话核实受损数额,遇见激动的,还要一个一个做安抚工作,想讲理,说我们会客观公正,没人理这一套。开庭前,一个旁听大叔看见张某被提到法庭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大骂张某让他家底赔光,一家老小没法活。说着脸重重地往下扯,眼看就要哭了出来。他只说了一句:我也是父亲,能体会。他说很奇怪,声音没有从喉咙出来,是从胸腔出来的,愣是镇住了场面。他说一切乱纷纷的时候,担心就像铁坨子,慢慢沉到水底下去了。要对付这大摊子事,只能沉下去,别无他法,反倒静下来了。我笑着说:“痛苦是财富。”他说这话是扯淡。“姑娘,痛苦就是痛苦,对痛苦的思考才是财富。”结案的前一天晚上,他左手拿着写满390个男女老少名字的名单,脖子夹着电话,右胳膊按着翻开的卷,一杯残茶,写了一夜判决。一个人一个人过,损失款的数额挨家挨户算一遍,问题列出来,看一会儿卷宗看一下表,就怕天亮。过一会儿,再抬头看天色薄明,清晨六点,街声都起来了,胳膊撑在办公桌上已经打不了弯,龇牙咧嘴地缓一阵子麻痛,继续上班,形象都顾不上了,翻开手机发现儿子发来一条短信:“你不是我的好爸爸,你只是一个好法官。”那天是2007年12月20日,他说冷得出奇。

  他说11年前刚做刑事法官时,血气方刚、豪情万丈,认为刑事司法的真谛就是主持正义、荡涤邪恶。但当他偶尔在电视里看到因为刑罚的错误适用而毁掉一个人一生的时候,他发现刑罚又是一把双刃剑,他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蒙冤受屈。2010年京密客运公司张某职务侵占案,法庭上,问什么张某就一句话,“30万我没拿,我就拿了10万,就10万。”语气里透着绝望,眼神坚定。庭审结束后,他说他一直在问自己“我们能拿到的事实是什么?这个事实经得过考验吗?从这个事实里能归纳出什么?有没有跟这个归纳相反的证据?他们能不能被足够呈现?”后来他要求公诉机关补充证据,最终查出那张30万元的支票其实并非张某领取,能认定的侵占数额为10万元。我说:“是什么动力支撑您查下去?”他说这工作跟剥笋一样,一层一层。能不能调查清楚,不是能不能完成工作,或者能不能有乐趣这么简单,这事关人的命运,我要是问的不准确,不配坐在这椅子上。你可以选择不当法官,但是你当了法官,就没有选择不查的权利。听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斯文人不会跃跃欲试地好斗,但当他决定看护真相的时候,是绝不撤步的对峙。这是2010年,春夏之交。

  接着,我问了个尖锐的问题:“这么多年您怎么保持清廉?”他说你要是真见过受害人的样子,就不可能为几个钱把灵魂卖了。回到家,我特别好奇这个单老师在生活中的样子,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发现都是他登山的照片。觉得他的日子过得就像胡适说的,“平淡而近自然”。有同事说他淡然,在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奢侈的东西,不简单;有同事说讨论案子时,听的人哪怕被骂也想多挨几句,因为他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不仅业务,还有记一辈子的道理;还有同事说他最有理由拥抱理想的生活,他应该是远离闹市的隐者,调素琴,阅金经,高朋满座,谈笑鸿儒,饮茶诵书,不如意便散发乘舟,挥篙而去……

  今天,不咏叹廉价的理想,不兜售过期的情怀,不贩卖虚假的希望,在大量的案例中,我试着尽可能诚实地写下这位普通法官的故事,他叫单青林,他现在做的事情,只是为了让人们对明天更有信心。
责任编辑:梅玉兰